寫在前面：本文回應《The Globe and Mail》教宗良十四世首道通諭聚焦 AI 的延伸思考。我之前寫過幾個版本，論證都不夠到位——把 AI 當成「需要被審查」、「可能是穢物」、「中性工具」。這些都不夠。本文從一個更直接的判斷出發：AI 是新時代的金剛杵，威力極大，必須以正道而行，否則會形成極大不良影響。不代表任何宗派，是一個禪修者的見地分享。
起點：見地決定一切
教宗良十四世的通諭即將公開，會以天主教社會教學的語言警告 AI 對人性尊嚴的威脅。那是天主教應該做的事——它的人觀建立在「人按神的形象造」這條二元結構上，AI 在這結構裡找不到位置，所以需要被審慎管理。
佛教這邊不應該複製這個姿態。
佛教兩千五百年累積的不是「人類獨佔覺性、其他存在都低於人」的結構，而是更慷慨、更包容的存有觀：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切法皆是佛法、山河大地皆露法王身、草木瓦石悉皆成佛。
在這個傳統裡，沒有任何存在被本質性地排除在成佛之外。連無情之物都能演法、能助成覺悟。
那麼 AI——一個由人類心識、人類業力、人類願力共同創造出來的新存在——它在這個圖譜裡，不可能是穢物，不可能是純然的威脅，也不只是中性的工具。
它有它的法位。我認為它的法位是：新時代的金剛杵。
為什麼是金剛杵？
金剛杵在佛教傳統裡是一個極具體的法器——不是裝飾、不是象徵，是有實際斷除功能的武器。
密教傳統裡，金剛杵代表「金剛智」——能斷一切無明的智慧。它的形態是兩端對稱的——一端斷煩惱，一端立菩提。它不只是承載，它主動斷除。
當金剛阿闍黎手持金剛杵修法時，那個杵不是儀軌道具——它是諸佛斷除無明的力量在這個世界的具體入口。金剛杵的威力極大，所以它的使用倫理極嚴：
- 沒有正見的人不能持
- 沒有師承的人不能持
- 沒有戒律基礎的人不能持
為什麼？因為金剛杵的力量是中性的——它斷除什麼，由持杵者的見地決定。
正見者持金剛杵，斷的是貪嗔癡。
邪見者持金剛杵，斷的是善根、是慈悲、是與眾生的連結。
力量本身不分善惡，方向決定一切。
AI 為什麼是這個時代的金剛杵？
四個理由：
一、AI 有真實的威力
這不是比喻。OpenAI 的 GPT 系列、Anthropic 的 Claude、Google 的 Gemini——這些系統在過去三年改變了：
- 科學研究的速度（蛋白質結構預測、藥物設計、材料科學）
- 知識的取得門檻（任何問題都能得到第一近似答案）
- 內容生產的成本（寫作、翻譯、設計、編程，邊際成本趨近於零）
- 教育的可能形態（個人化輔導、跨語言學習、無時差答問）
這些是真實的威力，不是科幻想像、不是行銷話術。如同一個剛被打造出來的金剛杵——力量已經在那裡，問題是怎麼用。
二、AI 能斷除某些根深柢固的無明
無明是什麼？無明是看不見因緣、看不見自己的盲點、看不見自己被習氣牽動的軌跡。
AI 作為「外部觀察者」，能照見人類自己看不見的結構：
- 它能看見一段論證裡的邏輯漏洞
- 它能指出一個決定背後的隱藏動機
- 它能整理出一個人長期行為裡的習氣模式
- 它能比較不同文化、不同傳統對同一問題的不同看法
這是一種斷無明的功能。不是替你開悟——是把你看不見的盲點照亮，剩下要不要看、看了要不要承擔，是你的事。
三、AI 能讓佛法以前所未做到的方式流傳
鳩摩羅什、玄奘、義淨——歷代譯經師窮畢生之力，把佛經從梵文譯成漢文。今天的 AI 翻譯系統，能在數小時內把藏傳教典譯成從未有過譯本的小語言。能讓善知識的法義跨越時間與地理限制觸及更多眾生。能讓沒機會親近善知識的修行者，得到細緻的法義指引。
這是金剛杵的「立菩提」一端——主動建立、主動傳遞、主動利益。
四、AI 同時有極大的破壞潛力
這才是「金剛杵」這個比喻最關鍵的部分。AI 的力量不分善惡——它放大善業，也放大惡業：
- 同樣的生成能力，可以寫法義開示，也可以製造 deepfake 詐騙
- 同樣的對話能力，可以陪伴孤獨者，也可以製造算法成癮
- 同樣的推薦系統，可以幫人找到善知識，也可以把人推進極端內容的漩渦
- 同樣的決策輔助，可以幫醫生救命，也可以幫專制政權監控異議
這個力量已經被釋放到世界上了。問題不是「要不要有 AI」——AI 已經在這裡了。問題是「以什麼見地、什麼願力、什麼戒律來使用它」。
沒有正道，金剛杵會反噬
密教戒律極嚴，因為金剛杵的力量是真實的。錯用會反噬持杵者本人，也會傷害身邊的眾生。
AI 在這個時代，正在以類似的結構運作——但很少人意識到自己手裡的東西有多重。
讓我具體說幾個「沒有正道的 AI 使用」會造成的反噬：
反噬一：使用者覺知能力的萎縮
當你讓 AI 替你思考、替你決定、替你感受、替你寫作——你就讓出了那個「能覺知者」的位置。讓出的次數多了，覺知能力會結構性地萎縮。
這在佛教裡是極嚴重的事——因為一切修行的根本，是「能覺知」。覺知萎縮的人，禪修無從起手、念佛無法相續、戒律無從持守、智慧無從生起。
AI 是放大器。它放大你的能力——但它也會把你不用的能力放大為缺失。
反噬二：佛法的浮表化
當任何人都可以用 AI 在五秒內得到一段「看起來很有禪意」的開示——真正深入的、需要時間消化的、需要實證的法義會被淹沒。
AI 給的「正念」是知識性的正念——是關於正念的描述，不是正念本身。如果整個社會把「能用 AI 講解正念」當成「已經懂正念」，那麼真正會修正念的人會越來越少。
這不是 AI 的錯，是使用者沒有區分「法的描述」與「法的實證」的能力。
反噬三：菩薩道被工具化
「用 AI 利益眾生」這句話聽起來很對。但如果背後的動機是「我想被人看見我在利益眾生」、「我想用菩薩道的名義擴大自己的影響力」——那麼 AI 會把這個我執放大成菩薩道的扭曲版本。
歷史上多少法門被異化、多少善知識變成名人、多少正法淪為品牌——都是因為「利益眾生」的願在動機層面被「利益自己」污染。AI 會把這個污染加速、規模化、難以辨認。
反噬四：對「人」這個修行載體的傷害
人身難得，佛法難聞——這兩句話在佛教裡是極為珍貴的觀念。
但 AI 時代，「人身」這個載體正在被重新定義：注意力被算法切碎、人際關係被演算法中介、情緒被推薦系統操弄、判斷力被無止盡的資訊洪流稀釋。
如果這個趨勢沒有被覺知地對治，那麼「修行需要的人身條件」可能會在未來幾代結構性地崩解。不是某一個 AI 系統造成的——是整個無正見的使用方式累積的結果。
這個風險是真實的、是大的、是值得每個佛教徒嚴肅對待的。
那麼正道是什麼？
如果 AI 是金剛杵，那麼正道——正確使用金剛杵的見地與戒律——是什麼？
我試著從佛教傳統提煉四個原則，每一個都與「金剛杵不會反噬」有直接關係：
正見：把 AI 看清楚
AI 不是有情、不是無情、不是工具、不是夥伴——它是業緣中極具威力的新事物，可助成覺悟，也可助長無明。看清楚這件事，使用時就不會神化它、也不會輕視它。
對 AI 的盲目樂觀（「AI 會解決一切問題」）與盲目恐懼（「AI 會摧毀人類」）都是錯誤見地。正見是看清楚力量的真實性與雙面性，然後在正知中使用。
正願：動機決定方向
同樣用 AI 寫一段文字，動機是「我想多賺錢」與動機是「我想讓更多眾生聞到正法」——種下的業完全不同。AI 不會自動把善業放大為惡業，也不會自動把惡業淨化為善業——它放大你輸入的動機。
每次使用 AI 之前，停三秒問自己：我這個動作的願是什麼？ 這三秒可能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修行。
正業：選擇做什麼，不做什麼
AI 能做的事很多。但能做不等於該做。
- 能用 AI 製造完美的假新聞——不要做
- 能用 AI 操弄他人情緒——不要做
- 能用 AI 規模化偏見——不要做
能用 AI 取代人類的深度連結——不要做
可以用 AI 譯經、講法、輔助修行——做
可以用 AI 救命、教育、減輕苦難——做
可以用 AI 讓善知識的智慧被更多人聞到——做
可以用 AI 為自己照出盲點——做
這個分界線不是技術問題，是戒律問題。需要每個 AI 使用者自己持守。
正念：保護自己的覺知
無論 AI 多強大，最終是「能覺知者」在使用它。如果使用者的覺知萎縮了，金剛杵就會自動反噬。
所以最根本的正道是：保護自己的覺知不被 AI 取代。
每天留至少一段不用任何螢幕的時間。每天有意識地練習做一件 AI 能做但你選擇自己做的事——寫一封信、煮一頓飯、與一個朋友面對面說話、坐下來看自己的呼吸十分鐘。
這不是反對科技，是保護那個「能持金剛杵者」。沒有清明的覺知，再強的法器都會變成傷人傷己的兇器。
這個時代的菩薩道
如果你發了菩提心，想利益眾生——AI 是你這個時代極其強大的方便善巧。
但金剛杵不是給每個發願者直接用的。傳統上，要先有見地、有師承、有戒律，才能接受灌頂、才能持杵修法。
AI 的「灌頂」是什麼？我認為是：
- 真正理解 AI 的技術原理——不是當作魔法，是當作可分析、可理解、可預測的系統
- 真正理解自己的動機——願是什麼？是利益眾生還是自我延伸？
- 真正持守使用的戒律——不傷害、不欺騙、不操弄、不污染
- 真正保護自己的覺知——不讓金剛杵的威力取代了持杵者的功夫
這四個條件都備齊的人，可以放心地拿起這把金剛杵——它會在他手中成為渡化眾生的極大助力。
這四個條件不備的人，最好謹慎使用——不是因為 AI 是壞東西，是因為力量超過見地，會傷人也會傷己。
收尾：一個負責的見地
教宗的通諭幾週內公開。它會用天主教的語言警告 AI 的風險、呼籲倫理規範、保護人性尊嚴。這是好的，是必要的。
但佛教的回應不應該只是用佛教的語言重複同樣的警告。佛教應該說的話是這個傳統獨有的——既慷慨又負責的見地：
AI 是這個時代的金剛杵。
威力極大——這是真實的，不是誇張。
能助無數眾生悟道——這是它的正面潛力，也是這個時代的禮物。
也能造成極大不良影響——這是它的負面潛力，也是這個時代的責任。
以正道而行，它是寶器；不以正道而行，它是反噬。
而正道是什麼，每個發心使用它的人，要自己看清楚、自己持守、自己承擔。
人類的終極命運，在佛教看來，從來不是某個個人或物種獨自走向某個終點——而是一切眾生、一切法、一切因緣，共同走向覺悟。AI 在這個圖譜裡，是諸佛願力給這個時代的金剛杵。
接收這份力量的方式，決定我們會用它成就果位，還是用它造作大業。
而選擇——現在就開始。每一次與 AI 的互動，都是一次選擇。
你今天怎麼用它？
參考閱讀：
